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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簟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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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 寒梅彩衣,雪里春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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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值军阀混战,多事之秋,国内两大割据势力江南金陵中央政府与江北萧氏军阀更是对峙多年,因江北萧大帅自关外打进关内,勇猛善战,其长子萧北辰更是用兵诡奇,金陵政府竟是从未讨得半分便宜,唯有与江北萧氏划奚水而治,然开春这一战,萧军团长江嵩仁竟是临阵归顺虞军,虞军反败为胜,置于死地而后生,竟将萧军少帅萧北辰并一个旅的兵力困于项坪口,且全歼萧家军一二梯队共计一万余人,江南金陵政府就此扬眉吐气,虞家五少凤子龙孙,翻天覆地,一战成名,自此统兵治政,威震海内。

这一场北上之战,激战了半年多,虞家军抢占铁路主干,将奚北一带打得是烟雾弥漫,尸填沟壑,自然是震惊中外,备受瞩目,便有美国特里先生的秘书沈晏清出面,奔南走北,力促和谈。

这一日上午,虞军中军行辕指挥所内,半个墙面上都挂着标示着兵力标识的战略地图,窗边摆放着一盆怡人的玉海棠,芬芳吐翠,机要室秘书长汪济站在办公桌对面,朗朗地念着沈晏清专门写给虞昶轩的一封信。

虞军长钧鉴:

项坪口一战,五少之名,威扬海内,然一将功成万骨枯,眼见生灵涂炭,耗尽人民膏血,掷尽士卒生命,值此寇仇外患,扶桑虎视,大好河山,任夷人宰割之际,南北内战,阋墙煮豆,纵居功至伟,又有何益?

……

沈某有良言相告,如今虞军虽占尽上风,然对萧军,却有‘三不可灭’!

一不可灭:萧少用兵之狠,世人皆知,若决意与君同归于尽,鱼死网破,虞军非但无半分便宜可得,且必实力大损,虞军若是覆灭过半,金陵虞家,又凭何与三大家族争锋?

二不可灭,江嵩仁虽归顺虞军,但其心难测,江乃萧少授业之恩师,萧少待此人甚笃,真心归顺与否,恐金陵之钧座亦不敢轻信,如今江师屯于项坪口之外,若决战时顾念旧情,竟反戈一击,哀哉!项坪口则为虞军覆灭之地矣。

三不可灭,虞家两子皆先后丧于扶桑军之手,虞军与扶桑之仇,不共戴天,然金陵之牟、陶、楚皆亲扶桑派,历来忌惮虞军,实乃南北分割,唯虞军与萧军势均力敌,固牟、陶、楚不敢轻动,五少此战,天时地利人和,无一不至,容沈某一言,实乃侥幸,但若少年意气,一举灭萧,只怕凯旋之日,竟是金陵三枭联手灭虞之时!

兔死狗烹,鸟尽弓藏,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,各中利害,五少自明,若听沈某一言,南北和议,则天下太平,万民归心,而五少之功,功在千秋矣。

……

沈某这般肺腑之语,绝无私欲,竭诚奉告,虔请钧安。

这一番信件念下来,言辞极为恳切,且句句切中利害关系,虞昶轩面窗站着,铁灰色戎装领上的领章硬邦邦的耀眼刺目,手中拿出一根细长的洋火梗子,在磷面上轻轻一划,就听到“哧”的一声,一丛幽蓝色的火苗从他的手指间升腾而起,他眼望着火苗,笑一笑,道:“顾叔,你看呢?”

虞军高参顾以纲抽着烟,那一张精明算计的面孔掩在烟雾之中,道:“这个沈晏清果然不凡,钧座日夜担心的三件事情,竟都被他一一言中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看虞昶轩笔挺的背影,又笑道:“军长如今自是英明果断,非比往昔,钧座说,这打与不打,还要看你的决断。”

虞昶轩略一垂眼眸道:“我之所以打赢了这一场仗,全是靠父亲和众位叔叔的成全,但好容易将萧北辰堵在项坪口,如是再放了他,此人诡计多端,只怕以后再没机会拿到他了!”

他只在那里思忖着,那火苗竟一直烧着,一直烧到了虞昶轩的手指,虞昶轩眉头一皱,将带着火苗的梗子捅到了花泥里去,就听得“哧啦”一声,唯有淡淡的白烟从泥土的缝隙里无声地漫出来。

顾以纲慢慢地道:“钧座到底是低估了牟陶两家的实力,一招不慎,竟是让这两大家族做大起来,只怕现在虞军的劲敌,已经不是江北萧氏了,军长,容老朽说一句,这外敌可御,内斗却是难防啊。”

虞昶轩明白顾以纲的话中之意,终于转过头来,扔掉了那一盒洋火,淡淡笑道:“算了,到底还是顾叔明白,时机未到,虞军再进无益,我看这个顺手人情,我们还是做一做罢。”

顾以纲笑道:“就按军长说的办罢。”这番计议方定,虞昶轩正准备叫秘书长进来拟电文,就听办公室外有人敲门,站在一旁的冯天均过去开门,副官吴作校随着冯天均走进来,手持一封信,立正道:“军长,顾主任明天就到了。”

虞昶轩一听这话,脸上的表情就微微一顿,从吴作校的手中接过信来,拆开慢慢地看下去。

越往北,天就越冷。

火车轰隆隆地行进着,头等包厢里的那一盏灯彻夜未灭,到了凌晨时分,窗外下了一场薄薄的小雪,天气更加的寒冷起来,包厢里却还是暖热的,护士刚给叶平君打了一针,就听到有人拉开了包厢的门,护士回过头去,“顾主任。”

顾瑞同走过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叶平君,见她还睡着,脸色还是不太好,就转头对护士道:“一会儿下火车,还要坐一段汽车,她这身体能行吗?”护士道:“刚打了一针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”顾瑞同点点头,那护士也就端着药盘走出去了。

已经是凌晨,天渐渐地透出点光来,仿佛是一幅淡青色的泥金笺,一望无际的平原风景快速地从车窗上闪过。叶平君就昏昏沉沉地睡着,顾瑞同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一侧,他静静地看着她,眼里不禁泛出一抹怜惜来,这个女子在将母亲的后事处理完毕之后,终于熬干了她自己,就犹如一枝枯萎的花朵,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下去了。

她虚弱地躺在那里,头发略有些零乱地贴在鬓角,顾瑞同缓缓地伸出手去,想要帮她捋一捋鬓角的乱发,但是那手在即将碰触到她肌肤的一刹那,却顿在半空中,他看着她的睡容,手指却慢慢地缩起来,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手。

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,“顾主任,火车进站了。”

项坪口目前为虞军第九军所占,岗哨林立,沿途戒备,包厢内,护士已经为叶平君穿好了一件素色云纹天鹅绒斗篷,连同风帽都戴好了,顾瑞同看叶平君还是昏着,高烧未退,他低着头叫了几声“叶小姐。”她勉强地睁了睁眼,呼吸滚烫,张了张嘴,却是说不上话来,顾瑞同低声道:“叶小姐,委屈你一下。”

他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,一路下了火车,身后自然有侍卫跟着,铁路的两侧站的都是荷枪实弹的卫兵,因是非常战时,竟有卫队长手持机关枪警戒。顾瑞同一下火车,就听到“敬礼!”铁路两侧的卫戍皆军容整肃地行上枪礼,早有防弹汽车等在了那里,侍卫将后车门打开,顾瑞同低头将叶平君抱入车内,这才跟着上了车,防弹汽车便一路开了起来,直往项坪口中军行辕去了。

叶平君因在火车上打过一针,这会儿药效发作,有了些知觉,就觉得自己是躺在车上,她缓缓地睁开眼睛,就看到车窗上蒙着一层晶莹的霜花,一片一片的,那汽车开得飞快,她脑中一片混乱,这一路都是昏昏沉沉的,现在好容易清醒了一些,竟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惶恐感,吃力地道:“这是……去哪里?”

顾瑞同就坐在倒坐上,听她发出声音来,就低声道:“叶小姐,我送你去见五少。”

平君眼眶里全都是眼泪,哽咽着道:“他……”

顾瑞同缓缓道:“五少从未忘记过叶小姐,若不是被战事缠住,早就亲自去找你了,五少如今知道叶小姐饱受丧母之痛,便命令我,无论如何,都要把你带到这里。”

叶平君的身体轻轻地一颤,抬起眼眸看着顾瑞同,眼泪一行行地往下落,她总想着他对她的怨恨,她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原谅她,但是当顾瑞同说起他的时候,她的心却依然跳得飞快,用力地支撑着坐起来,竟是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。

那车行了没多久,就听到司机道:“顾主任,前方有路卡。”

顾瑞同转过头朝前看了一眼,道:“停车。”汽车就停在了路边,顾瑞同看叶平君已经醒过来了,就道:“叶小姐,你能走路吗?”叶平君费力地点点头,顾瑞同微微笑道:“好,五少来接你了。”

天已经大亮了,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,道路两旁是高耸的大树,枝干都是光秃秃的,冷风习习,副官吴作校,冯天钧恪尽职守地领着大队荷枪实弹的虞军卫戍站在关卡一侧,虞昶轩披着一件宽大的军用氅衣,站在路中间,看着那辆渐渐停下来的防弹汽车。

他看见顾瑞同扶着她走下车来,她脚步软的几乎站都站不住,寒风冽冽地吹过来,她的头发散散地拂在风里,穿着件素色斗篷的身体单薄的犹如一根随风而落的枯叶,他没想到再见她的时候,她竟会变得如此让人心痛,他的呼吸禁不住加快起来,那种在心中狠狠压抑的刻骨铭心的思念化成激荡的感情,都在看到她的一瞬翻江倒海而来,他的整个心都要跳出胸腔了。

是她来了!

虞昶轩快步奔向叶平君,叶平君踉跄地站着,风将她鬓角的头发吹得纷乱,她看着雪地里那个朝着她奔来的人影,胸口犹如被温热的水包围着,连眼眶都往外涌着温热的液体,虞昶轩已经奔到了她的面前,一句话都不说就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,宽大的军氅眨眼间就将她瘦弱的身体覆盖起来,她就在他的怀里,他身上的暖意将她整个地包围起来,她不停地抖着,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落,嘴角瑟缩,却说不上话来,他说:“我都知道。”

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起来,那令她饱受刺激的丧母之痛再度侵袭而来,她双腿只是站不住,虚软着往下滑落,他用军氅将她整个地包在怀里,如安慰一个委屈孩子般伸出手臂紧紧地抱着她,坚定地道:“平君,哪也不用去,跟着我。”

她全身都是软的,慢慢闭上眼睛,垂下头去,眼泪一颗颗地落在他的怀里,耳旁是呼呼的风声,刮着雪地里显露出来的枯草,东倒西歪,飘飘泊泊,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的颜色,这天地间一片孤寂寒冷,唯有他的怀里是暖的,唯有他是可以依靠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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